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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十章 論辯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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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齊大人,”蘇玖走在南宮令身側,悄聲喚道。南宮令驚覺地瞪了他一眼,忙四顧一番,見周圍無人,方才放松了下來。

蘇玖顯出一副抱歉的樣子,“哦,是蘇某失言了,南宮大人。”

“先生說話,何曾這麽不小心過。”齊雲澤不滿地瞥了蘇玖一眼,低聲說道。

二人一前一後跨進了刑部公堂的大門,一個仆衛掀開內室的門簾,讓兩位大人進去。南宮令先坐於主位,又招呼蘇玖坐在對案。下人端了茶來,放在二人面前。南宮令揮了揮手,示意他們都下去。

“齊大人,柳姑娘前兩日說,在您這丟了塊玉,就是方才那塊麽?”蘇玖低聲問道。

南宮令無奈地盯了他幾秒,端起茶杯,道:“今日之事,多半是先生的手筆吧,先生可別裝不知道。”

“哦?”蘇玖微微一笑,“齊大人以為,我會把自己圈進自己畫的圓中嗎?若不是當日齊大人先出手,我是不會這麽無禮地不請自來的。”

“你什麽意思?”齊雲澤皺起了眉頭。

“柳姑娘的家世,是我告訴她的。大人覺得,我會比姑娘少知道多少呢?”

“先生不須引開話題。”

“看來大人還是不願提起那件事。”蘇玖默然,低頭細細啜著那杯茶,“大人的茶葉也該換換了,這是去年的芽了。我那裏倒是有幾盒今年的新茶,不如待會兒我叫人給大人送來?”

“不敢勞煩。我只想知道,你接下來想做什麽。”齊雲澤顯然不耐煩了。

蘇玖擡頭看著他,有些不屑地輕笑著:“我的用意,難道大人還會不知道?”他見齊雲澤仍緊盯著他不放,便接著說,“第一:殺你——但我現在已經沒有這個打算了;第二:保柳姑娘一世平安,別無所求。”

齊雲澤聽到前半句,心裏稍稍放松下來,卻細細嚼著後半句話:“可先生做的事,實在是叫人看不懂。”

“大人做的事,難道就合乎正道嗎?”蘇玖的眸中閃現出一絲怒火。

齊雲澤怔了一下,問道:“先生所指何事?”

“柳姑娘丟的那塊玉,”蘇玖放下茶杯,“怕不是丟的吧?”

“柳姑娘的玉,與我何幹呢?”

“今日若不是那塊玉,恐怕大人現在就沒這麽安閑地坐在這裏了吧。”蘇玖吹了吹茶。

“原來先生打的是這個算盤。”

“不錯,”蘇玖慢悠悠地說道,“只可惜了我的那塊好玉啊。”

“那麽先生可承認,綬帶也是出自你的手筆?”

“我可沒這麽說,”蘇玖搖了搖頭,“要說大人丟了綬帶,也是件不小的事。大人為何一直盯著蘇某呢?”

“蘇先生應該知道,這樣的綬帶,全京城都只有一條,如今不但被割斷了,還出現了兩條,先生難道不解釋一下嗎?”齊雲澤問道。

“解釋什麽?”蘇玖雲淡風輕地道,“大人自己丟了綬帶,反而怪起我們這些做小官的人來。柳大人不是說,綬帶是在他家掉的嗎?”

“可是另一條綬帶……”

“另一條?”蘇玖裝作不明所以的樣子,“另一條怎麽了?是讓大人被皇上召見的原因麽?”蘇玖撥弄著案上的卷宗,齊雲澤伸出右手,按住了他將要翻開卷宗的手。蘇玖楞了一下,縮回了手。

“我要是大人,就仔細想想什麽時候丟了綬帶,而不是在這裏問些子虛烏有的事。”蘇玖收回手來,攏了攏袖口。

一陣銀光突然閃過齊雲澤的腦海。對,就是那個時候。

“還給我。”她說。

他想起了她緊攥的左手。那裏面似乎有一抹赭紅。

“刑部的人,大人查過了嗎?”蘇玖突然問道。

“查什麽?”齊雲澤有些不明白。

“那個拿著綬帶要挾大人的小人,大人不認識麽?”

“那個,想必不是我刑部的人。”

“那麽那個把消息傳到皇上耳朵裏的人呢?大人也不認識嗎?”

齊雲澤警覺地擡起眼來。

“皇上早就有重組刑部的計劃了,只是還猶豫不決,念著大人的情面,未曾實施罷了。大人若是再不認真管管,只怕大人這個尚書的位子,”蘇玖靠近了齊雲澤,“保不了多久了。”

齊雲澤冷笑一聲:“我刑部的事,還不勞煩蘇郎中操心。蘇郎中還是趕緊想想,備案的卷宗上要寫些什麽吧。”

“大人想定蘇某的罪?”蘇玖問道,“定什麽罪名呢?窩藏逃犯?蘇某剛剛在陛下面前已經澄清了,想來這條路大人是走不通的了。”

“那麽先生倒是說說,你對罌羅姑娘了解多少呢?”

“大人,容某提醒您一下,若是從某與姑娘相識的角度,某不過是交友不慎,作風輕浮之類的,況且某在來京城之前,本就是不拘形跡的江湖游士,結交幾個名門藝妓,怕是也定不了什麽罪吧?”蘇玖笑道。

“看來先生是早已做了萬全的準備。一旦事發,就只有我和柳姑娘二人的罪責,與先生無幹。”齊雲澤說道,“不過如果,我帶人去一趟蘇苑,說不定能有什麽發現呢?”

“齊大人想做什麽?”蘇玖驀地嚴肅了起來,“難道大人不想讓姑娘平安無事嗎?這些年來,大人內心的愧疚,可還受得下去?”

“先生又說這些做什麽?”齊雲澤有些氣憤,轉念又細細體會著蘇玖話中的意思,道:“莫非,先生知道什麽?”

蘇玖淡淡一笑,道:“蘇某知道的並不比大人更多。大人若是想聽,不如今晚蘇某給您講個故事吧。”說罷,他起身攝衣。

齊雲澤想了想,看來留不住蘇玖,便喚了人來:“送客吧。”

當夜,齊雲澤推開了蘇玖的房門。

“齊二公子來了,”蘇玖輕揖一禮,“請坐。”

齊雲澤見他明顯有些冷淡,便單刀直入地問道:“先生想對齊某說什麽?白天不能說嗎?”

“大人的刑部真是很不可靠。只怕白日裏我們說的,早被人聽了去。”蘇玖冷冷地答道。

齊雲澤一驚,頃刻又恢覆了冷靜:“看先生的樣子,想來一定是無事了。先生想說什麽,齊某都聽著。”

“京城柳尚泉,為臣忠,為父慈,為友善,卻遭滅門之禍,蘇某好奇,齊公子是如何做到的?”蘇玖開門見山地發話。

“他害了我齊家四口人,理應償命。”

“不過是諫言勸阻聖上大興土木罷了,罪不至死,可齊公子這麽一鬧,柳家就毫無生路了。難道齊公子真的覺得,您的家人,是柳尚泉害的嗎?”

齊雲澤默然,蘇玖接著說下去:“令堂出事後,我曾經派人去查過。令堂墜落的山崖高數百丈,且土石上的痕跡可以證明,令堂確實是失足才跌落的。況且,以我對柳尚泉的了解,他必定只是因為心善,才陪著令堂上山采藥的,對令堂絕無非分之想,其與其妻方氏的感情也不容置喙。雖說父仇子報,但人事天定,齊公子為何要逆天而行呢?”

“蘇先生就那麽肯定,柳尚泉是無罪的?那麽先君的離世,家兄的出走,都是天命弄人咯?”

“就算齊公子不相信,那麽我想請問公子,柳姑娘,與此事有何關聯?她參與了傷害你們一家的活動嗎?或者,按照公子的說法,她參與了結連朝臣,意欲謀反的事嗎?”

“株連之法自古有之,齊某就算有心要改,也無可奈何。難道先生覺得聖上定的法度有何不妥嗎?”

“蘇某不敢置喙朝廷法度,只想請齊公子問問自己的內心,您真的一點也沒有懷疑過嗎?一點都不愧疚嗎?當您見到柳姑娘時,你敢直視她的雙眼嗎?”蘇玖寒冰一般的目光審視著齊雲澤。齊雲澤的心裏波濤翻滾,往日的圖景一幕幕地在他的眼前閃過。柳伯伯與父親暢談的情景,柳伯伯教自己讀《春秋》的情景,柳夫人為自己做糕點的情景,還有柳曼羅為他編竹籃的情景……蘇玖逼著他回憶著溫馨的過去,帶給他的卻是無盡的自責。

“齊公子想好了嗎?”蘇玖打破了他的沈思。

“想好什麽?”齊雲澤已無心再辯下去。

“從今往後,齊公子還要再加害於我和姑娘嗎?”蘇玖轉頭,望著天上的明月。見齊雲澤仍有疑慮,他再次步入後堂,取出當日展示在齊雲澤面前的那塊布帛。

“公子若還有疑慮,蘇某以此為證。”他展開布帛,將它的一角輕輕放在燃著的炭火上。火舌貪婪地吞噬著布帛上的血字,直到血與火的顏色相融,不分彼此。

齊雲澤見狀,連忙起身謝道:“先生胸懷膽識,令齊某羞愧。保全柳姑娘的事,還得多拜托先生。”他稍一停頓,側了側臉,“只是有一事,先生萬萬不可忘了。”

蘇玖微微歪著頭,等待著他下面的話。

“柳仁的事,還請先生多費心吧。”

“柳大人怎麽了?”蘇玖裝作不知道的樣子。

“蘇先生知道得這麽多,不會不知道柳仁的。齊某就不多說了。只是為了柳姑娘,這個柳仁,不能留。”齊雲澤咬了咬牙。

“蘇某謹記。之後的事,還得靠齊大人與蘇某一同完成。今日之事,希望齊大人能明白蘇某的用心,不要再意氣用事了。”蘇玖說著,深深揖了一禮。

夜月殘缺,掛在院中梧桐的枝頭上,好像隨著地上的流水不住地輕輕晃動。水中的星帶聯結成一匹光織的綢緞,順著水勢,緩緩向下流淌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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